光年(5)许正平对于电影版的回应

ruru 发表于 2007-11-22 20:59:25

盛夏光年》上映了,很多朋友和素未谋面的人对我说恭喜,但也时常抓着我问关于片中的细节(特别是那个让许多人干得半死的结尾),仿佛电影上映解答的不是观众的期待,而是开启更多谜团。
    老实说,身为编剧,在乐声首映第一次看见电影全貌时,我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明明是相同的情节架构,但拍出来的样子却完全不一样。是在第二次进戏院,我才能把它从剧本独立出来,当做一部我之外的电影看待,并细细去理出导演的思考脉络。
以下,我就针对剧本与电影的异同,回答自己,也回答大家对电影的疑惑。当然,限于篇幅,我只能针对对剧情走向有关键性影响的大方向来分析。

之一 惠嘉与守恒的交往

    在剧本的设定中,惠嘉是比现在的电影中所呈现的,还更倔强更有个性更不轻易掉泪的女孩。她喜欢正行,但她他很快也确定正行的性向跟她不会有结果。因为正行的关系,她也好奇正行喜欢的是一个怎样的男孩,所以当正行逃避不再到球场上看守恒打球,她自己一个人来,也自己单枪匹马到比赛现场看守恒打球。当她因为守恒的表现而笑起来,她已经不知不觉被守恒吸引了,悄悄改变了与守恒原本是情敌的关系。于是,比赛结束后,她留下来等守恒,用挑衅却又挑逗的语气问守恒:「校刊社可以访问你吗?」在这个过程中,惠嘉仍扮演着帮正行守秘的好朋友,然而,也悄悄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欲望。在此,我希望惠嘉这个角色扮演的,不只是正行的好朋友,而是一个有自己主见和复杂度的完整的人。
   「校刊社可以访问你吗?」这句原本由惠嘉说的话,到了电影中改由守恒问:「校刊社要访问我喔?」由此,也可知导演对角色诠释的不同。在电影中,我的理解是,惠嘉虽然藉由去看守恒打球而渐渐对他产生好感,但他和守恒的互动仍要藉由正行来完成,因此,导演花了篇幅去拍惠嘉第一次去球场看守恒打球时跟正行状似亲腻的对话,也把惠嘉单枪匹马去看篮球比赛的情节更动成,是因为正行爽约没来,才害得她落单。至此,我们可以说,惠嘉仍然放不开正行。然而,惠嘉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对守恒动心吗?导演拍出来的是,当守恒表现好,原本仍一直藉由打手机忧心牵挂正行怎么没来的惠嘉,在那一刻忘我地跟着拍手叫好。是的,不能说惠嘉没有对守恒动心,或从敌视转而认同。
    在这种对正行的牵挂和不知不觉对守恒的好感的两面煎熬中,也才有球赛后当守恒去找惠嘉,惠嘉的无法面对地一路逃躲以及最后的崩溃痛哭。当他对守恒说出:「对不起!我失恋了!」可以说是他对守恒第一次从防备到卸下心防,开启了两个人其他的可能。
转到守恒身上,他是否莫名其妙地就喜欢惠嘉?我们知道,当正行意识到自己对守恒的欲望时,他就开始逃避了。守恒于是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寻找原本又一直待在篮球场看他打球,如今却一再缺席的正行(寻找的眼神、打球前寻遍校园……)。正行不来,惠嘉来了,守恒也开始注意到这个女孩的存在。电影中,篮球赛时原本打得不太好的守恒,因为看到惠嘉来了而开始发挥实力,赢得欢呼,可以说,惠嘉这时已经可以站在原本属于正行的位置上,给予守恒同等的守护力量,让他安心,激发他。
    因此,导演藉由这些细节的梳理,来拉近惠嘉与守恒的距离,开启篮球赛后两人在小空间里情感与暧昧发生的可能。这和原剧本设定中,惠嘉对自我欲望的主动当然有所不同,但导演还是有他自己的诠释,说惠嘉和守恒的天雷勾动地火是突然的,完全没有铺陈,或许并不尽然。虽然,我毋宁还是喜欢惠嘉原本更勇敢、更任性、更有自我的样子多一些,但导演本来就可以有自己的诠释,况且,电影就是电影,电影不只是剧本,拍出来了才算,是吧?

之二 921以及正行对守恒来说到底是什么?

    再来,我们来谈谈后来在电影中几乎变成废戏一场的921。我还记得今年初冬天的某个雨夜,当我和导演在诚品信义店的cafe谈到要用我们前前后后都在那其中经历过青春的90年代当作电影背景时,我们都很自然地想到1999年的921。好吧,既然要把这个全台湾人的无法抹灭的事件镶嵌进来,我告诉导演:「不能让921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新闻事件,它最好能在两个男生的感情进展上,起着一种关键性的化学作用。」
我那时蛮开心的,因为这出以刻划青春心理为主的电影,终于落实成一个有地域特色,可以唤起某种时代氛围的作品了。
于是,我是这样写的(此处摘录ink原创故事片段,至于剧本则原封不动据此编写):

    守恒坐在正行旁边,拿书桌当琴键,敲敲打打,好几次并且故意弹奏到正行身上去,指尖在他身上逡巡绕转,肉碰肉的,正行不为所动,假装念书,守恒便闹他:「你看!你明明就不理我!」正行终于大叫:「余守恒!你是大学生,我是重考生欸!」
话语才落,收音机里像是突然大爆炸诞生出一个黑洞般,倏地将原本往外播送的琴音一股脑全给吸了回去。静默。剧烈的天摇地动随之而来,「地震!」,光源灭去之前,正行抓住了被吓傻的守恒往桌底下躲,亲疏不管,双手紧紧环抱包覆住守恒,等待地牛转过身去。等了多久,当摇晃不再,世界再度恢复一片静默,灯没有再亮起,他们彼此都能听见彼此的鼻息,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守恒可以感受到正行是那么用力地保护着他,像从小以来就一直是的那个小天使一样。
他们从桌底下爬出来,窗外的台北,完完整整的黑暗。

    正行和守恒来到楼下,街上站满了议论纷纷的人,说这次严重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可怕的地震啊,远方传来救护车与消防车呼啸来去的声音,在因停电而沉寂的半夜听来格外刺耳。然而,也因为这个没有电没有光的夜晚,当正行与守恒抬起头来,他们会看见城市天空里有许多星星,闪烁着光芒。当惠嘉抬起头来,也会看见满天星光。
星光中,惠嘉终于打通了守恒的电话,守恒看见是惠嘉来电,走开了去,当正行还痴看着天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守恒告诉惠嘉,他没事,人在学校,kiss

    为什么是正行抓过了守恒的手,把他拉到床底下,再用全身包覆住他,保护他?为什么地震过后,来到楼下,一向对惠嘉坦白他和正行行迹的守恒,在电话中却骗了惠嘉,说他人在学校(明明他就在正行住处啊)?是不是,经历一场地震后,正行和守恒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改变?当逃避守恒已有一段时间的正行,在921这种生死交关的时刻却下意识拼了命只为保护守恒?当两个从小到大的死党好朋友,在这种时刻第一次身体碰身体的紧密依偎,「当摇晃不再,世界再度恢复一片静默,灯没有再亮起,他们彼此都能听见彼此的鼻息,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是的,正是因为921地震让守恒整个身心感觉到正行对他有超乎朋友之间的什么,他感觉到了,所以才会在稍后跟惠嘉通电话时撒谎,骗她他人在学校,因为他已经无法用单纯的朋友关系去界定他和正行了。
    也因此,才有后来当正行戳破守恒和惠嘉的情侣关系,守恒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想要先与惠嘉分手,以及后来与正行上床。这时,不论守恒到底是不是同志,他能做的,就是首先去保存完好他和正行之间无可取代的什么。

    当然,在电影里,以上我所说的这些,都不见了。921如实发生,但我们看到的只是两人仓皇躲到桌底下,没有谁保护谁的问题,没有更进一步的什么,因此,当两人来到楼下,惠嘉打电话来,守恒仍然可以大喇喇地对惠嘉说他跟正行在一起,他的心中没有鬼。也就是说,921已经不具有扭转正行与守恒关系的关键位置。对我来说,漏失掉这个细微却枢纽的点,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因为,守恒往后的所做所为,会让观众更加不清楚这个角色的意图。如果不是先有地震这个扭转两人朋友关系的点,那怎么让最后守恒发动和正行做爱那一场戏有足够的酝酿呢?因为之前两人仅管嬉笑打闹,看得出守恒对正行的在乎,但那终究都可以解读为朋友的笑闹,是不是需要一场戏真诚照见彼此的原形?

导演不要921做为转捩点,我所感觉到的导演意图是,他要继续让三个人保持一种恐怖的平衡状态。而守恒这个角色,就是想霸道地(当然,我们得承认,张孝全演的守恒霸道得很可爱、很无助、也因此让人同情,我特别欣赏他在车祸后被正行载回家时,依靠在正行背上的眼神表情,很精准)什么都要,两个人都不要失去,他也努力在维持这样的局面。也因此,他无法像原本剧本的设计那样,在地震后主动在惠嘉与正行之间做出选择,而是被动地等东窗事发后,变成像一个小孩那样,用肉体关系任性地想挽回正行,或者说,他在被正行发现了与惠嘉交往的秘密后,才一步一步去思考正行对他究竟是什么,而当正行在舞会上说出被迫与他交朋友的实情,他急了,于是走到上床那一歩。我们很难因为这样去界定守恒的性向,但他对正行的在乎绝对无庸置疑,这样说好了,他对正行是「有情」的,这个情不是普通的好朋友,而是从小到大的默契,当然,也包括他其实很清楚正行是Gay,且喜欢他的事实(我可不可以因此解读,这是之所以在结尾当正行清楚表白后,守恒却似乎不需要回应正行对他的喜欢,而是再一次强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句话表明的,是无论正行如何,守恒把他视为最好的朋友这件事是超越一切之上的,包括正行是同志且喜欢他,包括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上床)。
    所以──
    在原创故事中,我也写守恒哭得抽抽搭搭像个小孩后,才跟正行要那一次肉体关系,可是那意味着的是:正行,你看,我都可以为你牺牲这么多,跟惠嘉分手欸,为什么我不能跟你要;而电影中则是霸道而温柔地:正行,你是我的,我跟你要什么,你都得给我。)
电影成立吗?当然还是成立的,只是它更加地突显出的是守恒的寂寞,而不是对观众来说也许更珍贵的,正行和守恒两人盟约关系在时间与时代中的变迁与进展。寂寞当然还是有的,只是真的有那么寂寞吗?对我而言,我想写的、塑造的毋宁是人们怎么在寂寞中努力去相濡以沫,即使最后仍落得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至少大家都努力过(有人或者会说,守恒根本是个万人迷,怎会寂寞,又怎需执着,但寂不寂寞,岂是外表可以论断,如果成长经验是充满断裂与创伤的,长成后外表再怎么阳光,那个黑暗的寂寞之鬼就不存在了吗?)而就在这种寂寞的放大与执着中,守恒对这段暧昧关系的处理,才会让他在海边听完正行的告白后,让人摸不着头绪地讲了那么一大段话。
    如果像我所宁愿想象的,守恒是把朋友这件事放在一切之上,那么,这样的结尾当然是好的,甚至可以容许许多人看完电影后的预设:新世代的爱情观是这样的流动开放,导演拍出来了。但也有可能刚好相反,那就是导演其实认为守恒是个不折不扣的异性恋,他对正行的所做所为是一种不得不的施舍(不然他干嘛跟惠嘉说他在想他以前是不是太依赖正行),这样的话,这样的结尾真的就是个大悲剧了,如果我们把新世代酷儿和同志运动视为一种人权进步运动,那这个结尾真的大大打了对情欲自主与开放保持乐观的人们一个大巴掌,因为守恒的霸道正是异性恋沙文的霸道,虽然这个社会的确是如此,但这和整部电影所要同情的、感同身受的对象是否刚好变成两极反差了?
    一个结尾引起差异如此之大的解读,实在不能就以开放性结局的方式轻轻带过,严格来说,我认为导演在这部分失准了,没有掌握好角色间的互动,而只是把秘密的揭露当做电影情节结构中最重要的一环,而忽略了诠释的态度,以及,秘密在这个时候真的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导演一路说服了我,但这个结尾,终究还是让我有小小的无法释怀,当然,我是编剧,如有责难,我同样无法置身事外。
   我很想说,回顾青春,再多伤害和创痛,我们不妨都带点微笑的嘴角,轻轻提起,这是我在编剧时最想传达给观众的,无论结局是什么。然而,或许正是这种残酷和霸道,才成就了守恒的爱神、情圣、万人迷的特质。得不到的,永远最美?导演或许是这么想的吧。
关键词(Tag): 回应 编剧 许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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